美国最高法院对 IEEPA 关税的审理及其对黄金市场的潜在影响

2025年，随着包括美国关税政策在内的多重驱动因素不断演变，市场参与者作出相应调整的同时，黄金市场也经历了一系列重要变化。在经历了较长时间的不确定性之后，白宫作出澄清：¹ 根据《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²（IEEPA），出于投资目的进口的黄金将免于征收关税。然而，这一“豁免”并不意味着相关问题就此终结。美国最高法院目前正就特朗普政府依据 IEEPA 征收关税³的做法进行审查，其裁决结果将对大宗商品市场，尤其是黄金市场，产生广泛而深远的影响。本文由世界黄金协会与Brownstein Hyatt Farber Schreck律师事务所合作撰写，围绕相关法律背景、对大宗商品价格的潜在影响，以及对黄金市场的具体含义展开分析，旨在为市场参与者、投资者和政策制定者在现行关税制度可能发生变化之际提供参考与研判。

法律与宪法背景

美国最高法院审理的核心集中在两个关键问题上：国会是否可以像在IEEPA框架下那样，将如此广泛的征收关税权力授权给总统？以及，国会是否在 IEEPA 的法条表述中明确作出了这样的授权？这些问题反映出一项更深层次的宪法张力：一方面是国会对关税和税收拥有的明确宪法权力——这是立法机关的核心职能；另一方面是总统在外交事务领域所享有的广泛权限，历史上这一权限通常包括在应对国际威胁和紧急状况时拥有较大的政策裁量空间。

在口头辩论中，大法官们围绕 IEEPA 中“规范进口”（regulate importation）这一表述的含义展开了深入讨论。一些法官要求政府举出法律条文或先例，说明“规范”在何种情形下可以等同于“征税”；另一些法官则探讨，该法条的措辞是否更应理解为授权建立许可机制，而非直接征收关税。这场围绕文字含义的争论至关重要，因为如果法院认定“规范”并不包含征税权力，就可以在不触及更为复杂的宪法原则问题的情况下，对本案作出裁决。

除对法律条文的解释之外，法院的审理还受到两项关键宪法原则的影响：即“重大问题原则”和“非授权原则”。“重大问题原则”认为，当国会就具有重大经济或政治影响的事项向行政机关授予权力时，必须以清晰明确的语言作出授权。鉴于本案所涉关税规模巨大，影响数万亿美元的贸易往来，起诉方主张，IEEPA 的条文表述并不足以明确支持如此广泛的授权。与此同时，“非授权原则”限制国会在缺乏清晰标准的情况下，将其核心权力移交给行政部门。政府方面则认为，IEEPA 已提供了足够的指引，尤其是在国家安全和外交政策背景下。然而，大法官们通过提出假设性情形——例如在气候紧急状态下对燃油车征收 50% 的关税——来检验政府理论的边界，以及行政权力在缺乏有效制约时可能出现的风险。  

实际与经济层面的影响

美国最高法院裁决的意义远不止于法律理论层面。依据 IEEPA 征收的关税已为美国政府带来上千亿美元收入，⁴ 并对全球贸易关系产生了显著影响。如果法院宣布这些关税无效，许多企业可能会要求退税，这将给政府带来巨大的行政和财政压力。此外，这一裁决还可能改变贸易谈判格局，因为“快速、大规模加征关税”的威胁一直是促使他国回到谈判桌的重要工具。

值得注意的是，一些其他法律框架下的关税——例如《1962 年贸易扩展法》第 232 条和《1974 年贸易法》第 301 条——将不受此次裁决影响。这些法律仍可为政府提供实施贸易和国家安全政策的工具，尽管其适用范围更具针对性、程序也更为明确。

假设 IEEPA 被推翻的应对方案

如果美国最高法院裁定不得再依据IEEPA征收关税，政府仍可动用多项替代性的法律工具：  

• 《1962年贸易扩展法》第232条：在美国商务部完成调查并认定进口产品威胁国家安全后，总统可对相关进口征收关税。该工具适用于特定行业，难以支持覆盖面广、普遍适用的全面关税措施。
• 《1974年贸易法》第301条：授权美国贸易代表调查并纠正不公平的贸易行为，包括通过征收关税实施反制。此类措施通常针对存在贸易违规行为的特定国家，具有一定灵活性，但无法实现普遍适用。
• 《1930年关税法》第338条：允许总统对歧视美国商业利益的国家加征额外关税。由于缺乏先例，该条款具有一定法律风险，但潜在威慑力较强。
• 《1974年贸易法》第122条：在出现严重贸易逆差时，可临时征收进口附加税或实施配额，税率上限为15%，期限最长为150天，可作为开展更长期调查期间的过渡性工具。

综合来看，这些法律授权构成了维持关税施压能力的“备选方案”。政府可对战略性行业动用《贸易扩展法》第232条，利用《贸易法》第301条针对特定国家和做法实施反制，探索以《关税法》第338条应对歧视性贸易行为，并通过《贸易法》第122条提供短期覆盖。然而，这些法律均无法像 IEEPA 那样支持广泛、普遍适用的统一关税措施。

对黄金价格的影响

黄金的独特地位

从历史经验看，黄金往往在贸易政策不确定性和由关税引发的市场波动时期表现强势。在最近一轮关税环境下，受避险资金流入、央行购金以及投资组合多元化配置推动，金价升至历史新高。关税威胁及其实施也显著改变了黄金市场的运行特征：交易商为防范潜在的供应中断，将实物黄金从伦敦转运至纽约，推动 COMEX 库存大幅上升，同时美国市场相对于全球金价的溢价明显扩大。

假设关税被推翻

关税一旦取消，可能引发市场对各类资产、包括大宗商品乃至黄金的重新评估。对黄金而言，这可能带来更高的波动性、区域价格差异的变化，以及大量库存在美国与海外之间的重新流动。随着不确定性消退、风险偏好回升，金价短期内或出现一定回调。不过，地缘经济风险依然处于高位，政策环境持续多变，这些因素更有可能对金价形成支撑。

从长期来看，黄金现货市场一直表现出较强的韧性和稳定性，通常受益于避险资金的流入。即便关税被取消，黄金仍有望在央行持续购金、资产配置多元化需求，以及其作为对冲更广泛经济与政策风险工具的支撑下保持稳固表现。

对黄金市场参与者的启示

总体来看，黄金市场对关税变化的反应，更多体现在实物黄金流向和区域溢价的波动上，而非现货价格本身。这一现象提醒我们，即便表面价格保持韧性，贸易政策仍可能重塑市场运行机制。若关税被推翻，预计伦敦场外市场与纽约市场之间的实物交易活动将明显增加，实物库存可能出现大量流动以适应新的市场环境。同时，市场也可能需要迅速评估并应对退税诉讼及海关操作流程的变化，并持续关注新的关税授权工具是否会再次引发波动。在此过程中，黄金的避险属性预计仍将保持稳固，持续的地缘政治和宏观经济不确定性将为其提供支撑，因此对全球风险因素的持续观测对市场参与者而言至关重要。 

为政策转向做好准备

美国最高法院就 IEEPA 关税作出的裁决，将对美国未来的贸易政策走向、国会与总统之间的权力平衡，以及全球商业运行的现实环境产生深远影响。对部分大宗商品市场而言，关税取消可能对价格构成下行压力，但这一调整过程大概率是渐进且不均衡的，反映出供应链结构复杂以及合同重新谈判带来的影响。对黄金而言，情况则更为微妙：尽管关税相关的不确定性可能曾推高金价，但其作为避险资产和对冲更广泛风险工具的功能，意味着即便区域溢价回归常态、交易格局重新平衡，黄金仍有望保持较强韧性。

随着法律与经济环境的演变，市场各方需保持警惕与灵活应对，为国际贸易监管进入新阶段做好准备。《贸易扩展法》第232条和《贸易法》第301条等法律授权的持续存在，意味着关税仍将是美国贸易政策的重要工具，只是将以更加有针对性的形式出现。企业应为潜在的退税索赔、从普遍性关税转向行业或特定国家措施所带来的风险暴露变化，以及随着新一轮调查和政策声明出台而持续存在的政策波动做好准备。

美国最高法院的裁决将在未来多年内塑造行政权力运用与立法监督的边界。无论结果是带来短期的缓解，还是开启新一轮市场波动阶段，黄金市场及更广泛的大宗商品领域，都将继续在反映和应对全球贸易格局与政策风险演变中发挥关键作用。 

脚注

¹Executive Order Modifying the Scope of Reciprocal Tariffs and Establishing Procedures for Implementing Trade and Security Agreements （译者译：关于调整对等关税适用范围并建立实施贸易与安全协议程序的行政令，2025年9月5日）

²The International Emergency Economic Powers Act: Origins, Evolution, and Use （译者译：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起源、演变与适用 | Congress.gov | 美国国会图书馆）

³Learning Resources, Inc. 诉特朗普案，以及 V.O.S. Selections, Inc. 诉美利坚合众国案，两案合并由美国最高法院审理（2025年11月5日进行口头辩论）

⁴Thanks To President Trump, CBP announces record-breaking $200 billion in tariff revenue （译者译：在特朗普总统领导下，美国海关与边境保护局宣布关税收入创历史新高，达2,000亿美元，CBP.gov，2026年12月16日）